艺海寻踪——赖少其轶事拾缀

赖晓峰、于在海、雷铎

摘要：此文记叙了赖少其解放后从艺为政道路上的轶事，追忆了他与黄宾虹、傅抱石、林风眠、赵朴初等人的“血火之谊”；记录了赖少其20世纪80年代登天台、上雁荡山、访方介堪先生、游普陀、绍兴怀故人的踪迹；描述了赖少其赴美访王己千、观张大千画作，访巴黎浏览艺术珍品的历程；描述了赖少其赴美访王己千、观张大千画作，访巴黎浏览艺术珍品以及赴苏联、保加利亚、南斯拉夫、日本、泰国、香港等地区文化交流活动的历程；最后叙述了赖少其晚年“丙寅变法”和“衰年变法”,直至暮年。

1.血火之谊

上世纪50年代赖少其在南京、上海时，与华东的国画大师们有过许多鲜为人知的交往。其中与黄宾虹、傅抱石、吴湖帆、林风眠等几位的交往值得一书，黄、傅是亦师亦友的前辈，而吴、林则在“反右”风暴挨整，赖少其为了保护他们，自己也被打入“冷宫”。

1.1安排傅抱石

年6月，赖少其担任南京市文联主席时，很重视广泛团结高等学校学者和从事文艺工作知识分子。他得知傅抱石坚持做国画而境况不好，没有受到应有尊重时，对他十分关心，立即主动去探望他，并特地在文联第二届文代会上作了安排，傅抱石教授当选文联常委并兼任市文联美术工作委员会第一副主任。6月9日市文联设宴招待三野陈毅司令员时，赖少其邀请傅抱石等文联常委一起赴宴联欢，而且安排坐在首席上。

当时赖少其兼任南京大学、金陵大学的教授，为培养新一代人才，不仅自己认真讲授，还特地上门请傅抱石先生讲美术课，并积极动员学生听课，陪同傅抱石进入教室，向学生热情介绍傅先生的人品、学问和成就，鼓励年青一代尊重和学习中国传统文化。

年春，赖少其（前右4）、曾菲（前右5）去南京参加傅抱石纪念馆活动时，与傅抱石夫人罗时慧（左4）、驻日大使宋之光（左3）及夫人李晴（左2）等在傅抱石雕像前合影

1.2组建上海中国画院

赖少其年调上海主持华东文联及美术界工作不久，根据周恩来总理部署，以时在上海的书画大师们为主体，并吸纳华东其他省份最有影响的大师们一道，着手筹建上海中国画院。筹委会的成员除了上海的吴湖帆、贺天健、丰子恺、王个簃、谢稚柳、唐云等画家外，还有南京的傅抱石、杭州的潘天寿。赖少其请唐云任上海中国画院业务室主任，并聘请朱屺瞻、江寒汀、张石园、吴待秋、张大壮、来楚生、钱瘦铁、沈迈士、郑午昌、邓散木等一些名家为画院画师，赖少其还力主当时画连环画的程十发和女画家陈佩秋进上海中国画院，使上海中国画院成为华东地区的绘画研究中心。

当时上海著名的书画家吴湖帆、贺天健两位先生之间有些历史成见。为了团结一致，同舟共济，在赖少其耐心调解劝说下，吴湖帆和贺天健终于在年春天握手言欢。当时报纸都以显著地位刊登了这一消息，上海画坛一时传为佳话。

赖少其对老画家不仅尊重，而且关心，帮助他们办画展，出画册，甚至及时解决个人的家事生活问题。赖少其以他真诚的态度，感召和团结了老一辈的艺术家，形成了当时上海美术界新老画家不分门派，共同集合在上海画院的旗帜下的好局面，形成了京沪两大画院南北相呼应，共同振兴新中国书画艺术创作的新风貌。

年，华东美协成立大会合影

1.3保护林风眠

解放初，林风眠先生以“调和中西”为指导思想创作的艺术形式，和他严格区分欣赏性作品与宣传性绘画的艺术追求观点，与当时所倡导“艺术要为政治服务”、“表现工农兵的形象”的要求不一致，难免陷于孤独。他毅然于年辞去浙江美院教授职务，举家迁往上海定居，以卖画维持清苦生活。

赖少其听说后非常关心，和他推心置腹交换对社会变化和艺术创作的看法，建立了诚挚的友谊。年3月林风眠响应号召，对当时美术界存在的问题在座谈会上发了言，后被《文汇报》发表，因此也被排进右派名单中。赖少其得知后即向宣传部报告，并解释林风眠后来已在《美术》杂志上发表文章，更正了自己的看法，不拟再划成右派。在宣传部石西民部长的支持下，林风眠逃过此一劫。

年，林风眠（右1）参观展览时与赖少其（右2）合影

赖少其年8月18日在广东江门市参加活动时，得知林风眠先生去世，即作文以吊：

“一九五八年秋，‘反右’已近尾声。吾因‘反右不力’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与关良、林风眠先生被‘左风’刮到上海郊区服劳役。三人中我是党员，年龄最小，可他俩却年过半百，‘队长’有些为难。遂以‘瞒上不瞒下’之法，把我们编进‘老年挑菜组’，并当众宣布‘这就可以了’。不久来了外宾，我们也不愿意回机关，但外宾却到我们这里作客，有的还和我们一起画壁画，可惜‘文革’时又把这些笔迹涂掉了，我多次‘检讨’，才算‘过关’，‘发配’安徽。便与林先生等远隔两地了。‘文革’时林先生被关进‘提篮桥监狱’，不用说是吃尽苦头了。后来，因‘无罪’释放，林先生拖着不堪回首的‘阴影’运走高飞。‘四人帮’覆灭后，我在香港重见林先生，他所穿的仍是在上海穿过的旧衣服，吾知其仍存‘故国之思’。现在得知已经逝世，再也不能见到他了，不亦悲哀？因此作是篇以吊之，因为记。

沪滨曾促膝，不信从此别；依稀浮往想，‘挑菜’服劳役；有朋远方来，壁上留遗泽。‘左风’刮不停，先生进牢狱；往者不可追，思之犹戚戚。”

林风眠去世时，赖少其悼念信

年，赖少其和关良、林风眠在上海川沙县下放劳动时合作创作的壁画

赖少其对近代的艺术大师们傅抱石、林风眠、潘天寿、钱松晶、吴湖帆、贺天健、朱屺瞻、唐云、谢稚柳、谢之光、王个移等的尊重和友情，更令他们感受到赖少其正直豪爽和肝胆相照的为人，称他为“知音”，结成了忘年之交。

1.4　倡议修复黄宾虹旧居

年，赖少其在黄宾虹先生追悼会上致悼词

年5月18日，在歙县《黄宾虹研究会》第二次会议上赖少其讲话，并被选为会长

年5月，赖少其在安徽歙县参加“黄宾虹研究会”第二次会议后到杭州，作为对黄宾虹先生的怀念，他专程去黄宾虹旧居。看到院房长年失修而损坏破烂、杂草丛生，赖少其心中十分感叹。他通过浙江省政协主席王家扬、省人大常委会主任陈安羽向省领导反映，提出由政府出资修复黄宾虹旧居并建立纪念馆的建议。省委书记薛驹、省长沈祖伦很重视，请赖老提个具体意见。赖少其受省委委托，在“杭州新新饭店”召开了省美协主席、浙江美院院长肖峰及省委宣传部、文化厅、博物馆等领导和有关人员参加的座谈会，会后整理出《关于恢复黄宾虹旧居的座谈会纪要》。赖少其专门给浙江省领导写了信，附上纪要呈省委。后来省委、省政府作了决定，拨款修复了旧居，对外开放。

在此期间，浙江省博物馆邀请赖少其去参观，拿出了不少黄宾虹作品。赖少其当时就提出，黄宾老去世后，亲属将大批作品和史料捐给国家，这些艺术珍品放在库房不合适，应该长年展出供群众参观和学者研究。后来，浙江省博物馆研究上报并设了馆。

黄宾虹旧居、黄宾虹纪念馆和潘天寿纪念馆、唐云艺术馆等先后建立，对于杭州乃至华东、中国艺术界，是一件历史影响深远的文化大事，赖少其为此功不可没。

赖少其先后写了《黄宾虹山水画集》的“前言”和《忆黄宾虹先生》、《读黄宾虹论渐江》、《从黄宾虹先生“雁荡纪游”想起》、《黄宾虹先生的为人和作画》等5篇专题文章，探讨了黄宾虹的美学理论和艺术实践，特别是《读黄宾虹论渐江》，更深入研究了黄宾虹和“新安画派”之间的传承关系，继承和弘扬了民族文化遗产精华。

1.5　与赵朴老惺惺相惜

赖少其与赵朴初先生惺惺相惜、始终如一的友谊和情景交融、相得益彰的艺术趣事也值得后人怀念。赵朴老家乡是安徽省安庆太湖县，年去京前在上海工作过，和赖少其相识后即为好友。他虽然长期主持佛教协会，但其精妙诗词和遒劲书法，那多才多艺的文采早已闻名天下，所以与赖少其之间多种缘份而产生深厚的文人友情，始终关系密切。

年8月，为庆祝党的十一大胜利召开，赖少其以所珍藏前清年代朝鲜进贡的好纸，精心创作了一幅《万松图》，构思新颖，画风古朴，万松中突出一棵苍老道劲老松，象征邓小平出山治理劫后紊乱的国家。之后请北京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彭炎、著名作家阮波夫妇送赵朴初先生题词。赵朴老对画爱不释手，赞叹不止，心有灵犀，欣然命笔：

“着意画万松，天矫如群龙。千山动鳞甲，万壑酣笙钟。中有一松世莫比，似柳三眠复三起。眠压冬云八表昏，起舞春风亿人喜。天爆竹是心声，共助松涛争一鸣。枝抒氛霾光觥觥，骨傲霜雪铁铮铮。为梁为栋才难得，老不图安身许国。日月光华华岳高，愿松长葆参天色。”

《万松图》年

“千山动鳞甲，万壑酣笙钟”是苏东坡描写古柏松涛佳句；“似柳三眠复三起"，传说汉苑有柳，状如人，暗指邓小平复出为人心所向。两人的书画特色完美辉映，曲尽其妙，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赵朴老自认为最满意的诗作之一。此珠联璧合佳作，阮波女士已赠送给广州市艺术博物院的赖少其艺术馆收藏。

年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赖少其花卉册》，赵朴老面对这一批赏心悦目的花卉作品，热情洋溢地以优美的题词《百花令》作为“前言”：

“桃花散着满林血，梨花照着一庭月。辛夷花张着万盏灯，丁香花洒着半天雪。海棠花，凤冠压得腰枝折。紫荆花，赤霞烧得珊瑚裂。牡丹花在候着缺，逗引着红蕊绿叶。更有不知名的花儿，满地锦茵重叠。没多时转绿回黄，猛来了无边春色。春色，问东风一夜吹来，怎有这百般差别?百般差别，却又是一般喜悦。”

赵朴老为《花卉册》以“百花令”作序

年8月书协会议后，赵朴初（前左6）、周而复（右4）、费新我（左5）和赖少其（前右3）、曾菲（前右5）同赴胶东半岛参观和创作

在赖少其一生所作近70件大幅山水画的艺术作品中，有一件作品具有特殊的意义：他于年曾经创作了丈六匹《九华山》，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幅概括了这个著名的“佛教圣地"的大型国画，构图安排错落有致、云气氤氲、石体峻厚，充分反映了这座“中国四大佛山”之一所内含的意境魅力，，现为全国政协作为“国之珍宝"所收藏。此画，正是应赵朴老要求，赖少其冒着炎夏酷热，特地多次去九华山观察写生，后用一个多月时间所精心创作的。

《九华山》（年）

年代末，身为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赵朴老一次路过广州，谢绝一切活动安排，专程亲临赖少其五楼画室，观赏他亲自设计的天台花园及其景观花卉，欣赏“丙寅变法"后的新作，刚从新兴县返回的赖少其向他请教“六祖"佛史，俩人又兴致勃勃地畅谈佛教文化与艺术。

80年代末，全国政协副主席赵朴初（左3）和夫人陈邦织（左2）途经广州，到赖少其画室参观，畅谈文化艺术

2.故地游踪

年春到杭州时，赖少其见到了一位曾是雁荡山地区游击队司令的老朋友周丕振，遂产生了故地重游的心愿，沿着他当年逃出“上饶集中营”进入浙江之后的路线走一回。此行，有数事略可一记。

2.1　登天台山

第一程赖少其先由周丕振陪同到了天台山，此山和雁荡山都是黄宾虹老人60岁以后游历过的地方。赖少其在天台山麓四处游览，寺前空心砖高约60米的隋塔，左侧有返老转青的千年古梅，后有五峰环列，前有双涧回绕，殿宇雄伟、风景优美。他一边寻觅着先师黄宾虹的踪迹，领略老人表现这座名山的高超技艺和博大胸襟；一边赞叹这有着多年宗教历史——中国佛教天台宗发源地所含丰富而精深的文化底蕴:天台宗始建于隋朝，后有唐代天文学家一行禅师和诗僧寒山等高僧辈出；日本高僧最澄法师受鉴真和尚影响来游学取经，回日本创立天台宗。赖少其给寺宇题字，又兴致勃勃地画了一幅构图独特的《石梁飞瀑》作品，右上和左下有房屋，中部是瀑布，其笔墨和色彩将山前的竹丛、树林与屋后的群山用淋漓的水墨晕染，更显青翠和苍郁，将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化为生动的画面形象。

2.2　上雁荡山

雁荡山是赖少其向往已久的名胜。当年从集中营逃出，经过温州与它擦肩而过，那时生命尚且难保，自然无心游览名山。而今，站在以奇峰异洞、飞瀑怪石著称，有浙东秀美之趣的雁荡山前，正值夏日，山外烈日炎炎，山里却清风习习，凉爽宜人。他们下榻的“朝阳山庄”，位于一片荫翳的峭崖之下，古朴的大自然与一群典雅的现代化建筑交相辉映，赖少其觉得这种自然与人工的强烈对比，本身就是一种构图的美。他对当地管理部门领导用赞扬的口吻说:“在名胜之处的建筑大小高低要处理合适，不能破坏景色，外观应民族化，与当地的民众建筑风格相一致，游客拍照留念才有意义；而内部设施就尽量现代化，有冲淋、卫生、电视，游客住了感觉舒服，消除游玩疲劳，但也不是非要全部配备很高级的进口用具。你们用毛竹、树根加工的床架、沙发、茶几等就很有味道，因地取材，也为国家节约了投资。”赖少其的这一番话，虽是从艺术的角度思考，却颇符合当前自然保护的世界潮流，其远见卓识，于此可略见一斑。

赖少其爬山涉水，写生和创作了一批反映雁荡山的作品。但他回广州后，又特地根据写生画了一幅《雁荡山朝阳宾馆》，一改他过去画黄山时的枯笔焦墨或厚重、深沉的风格，山体上除了繁茂的林木，山石的颜色是一片明丽，那人字形屋顶的建筑，也是用寥寥数笔来表现，由于视觉原因，部分房屋还显得有些歪斜，但总体画面显示出深山之中民居式的宾馆，反映出他对现代和传统文化结合的肯定。赖少其正是牢记了黄宾虹先生的谆谆教导，一切以生活的真实感受为基础，才作出这样的处理。他在画的左右部各钤了一枚闲章，左下部是“古朴”，右部偏下是“不拘一格”，无疑，这正是赖少其绘画艺术所遵循的原则。

年春，在周丕振（左1）陪同下，去温州看望著名篆刻家方介堪先生（右1）

赖少其去温州时有一个愿望，即拜访方介堪先生。经周丕振联系后，赖少其专程去看望已因病卧床不起的方介堪先生。赖少其对陪同人员说:“方先生是位很了不起的金石家，我们都是杭州西泠印社成员，张大千、唐云、谢稚柳都很喜欢用他的印章，他的篆刻艺术水平很高，书法也很好，他寄给我几枚印章，我也很喜爱常用。文人神会不相识，这次既来，一定要看望他，表示感谢!”方先生生活条件不大好，住在旧城小巷很狭小的旧阁楼上，又生重病卧床。赖少其慢慢爬上去，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方先生手，称赞他金石艺术的功力和高雅，再三表示感谢他赠送的印章。方先生当时感动得掉下眼泪，挣扎着要爬起来，被赖少其劝住。陪同人员对赖少其珍重友情及其艺术的真诚精神感佩不已，油然而生敬意。

2.4　与战友同游普陀

然后，赖少其顺道参观了奉化溪口的蒋介石故居，又在陈安羽主任和王家扬主席陪同下参观了宁波市名胜。陈安羽与赖少其在“皖南事变”时坚守东流山战斗，而又是同时分别从“上饶集中营”逃出来的同生死战友。在舟山的沈家门，赖少其回忆了那时为了想经该处前往上海，差点遭日寇炮击而葬身鱼腹，望着那浩瀚的大海，心中也似乎有一股潮水在奔涌翻滚。随即，他们一行又渡海去到中国四大佛教之地的普陀山，游览着那些著名寺庙，赖少其被灵感所感召，又创作了国画《不肯去观音》，他开玩笑说:“还是中国这边的山水好，观音都不肯离去。”

赖少其在普陀山写生

2.5　游绍兴，怀故人

返杭途经绍兴，这里是赖少其一生最崇敬的鲁迅先生的故乡，也是赖少其最敬重的晋代书法家王羲之写《兰亭序》的地方。他对鲁迅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切之感，觉得是在看自己的一位父辈的故地和遗物。上世纪30年代他与鲁迅先生通信时，鲁迅先生曾经对他的木刻作品予以肯定，并提出许多中肯的建议和谆谆教导，为他指引人生前进的方向，告诉他如何将自己融入整个社会之中，以“一木一石”的精神，为中华民族奉献自己的一生。在参观鲁迅纪念馆时，无论是先生少年时代曾经读书游玩过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还是旧居中先生曾经用过的笔墨物品都能激起赖少其无尽的遐想和幽思。

绍兴的东湖有一座名桥———秦桥，相传是秦始皇东巡时喂马的地方，而东湖是人工开凿的石湖。赖少其了解到这一历史，立即对东湖给予了更多的